泊岸边

《云雀在》第五章

宋涤新很快回过神来,忙走进来笑道:“钟医生,又见面了,我来看望我的学弟。”

钟弗初挣开周予安的手,见他们关系熟稔,便道:“那我不打扰你们叙旧了。” 在转身要走的时候,又回头对宋涤新道:

“他明天做手术,今晚不能吃东西。” 言语间看了眼宋涤新手里提着的大包吃食和坐在床上的周予安,显然后者在他的信用黑名单里。

宋涤新愣了愣,忙道:“钟医生您放心,我一定让他吃了这顿没下顿。” 说完亲自送钟弗初出了病房门。

周予安等人走后抓住宋涤新问道:“速速道来,你怎么和钟医生认识的?”

宋涤新思考片刻,说道:“他姑且算我的恩客吧。”

周予安瞪了下眼睛:“我还是你金主呢!给你十分钟,我要知道这个人的所有信息。”

“不行不行,保护客人隐私是我的职业操守。”宋涤新面容坚毅。

周予安哼了一声,底气十足:“不说,本金主就从你的工作室撤资!” 宋涤新想从工作的咨询中心单飞开工作室,头号出资人就是周予安本人。

宋涤新坚毅的面庞瓦解了,重重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我才刚接到这位客官,什么都还不知道,只知道这位钟医生失眠很严重。”

失眠?这不是社畜的通病么?周予安这种不用上班的人有些无法理解。

宋涤新瞥了他一眼,怀疑道:“你在打什么歪主意?”

“什么啊,我就关心一下我国医疗人员的身心健康。”

“你先关心你自己吧,听到没,钟医生让你今晚禁嘴,我可没时间看着你,下午还有工作。”

“你放心好了,在钟医生面前,我又乖又听话。”周予安说的面不改色。

宋涤新心说你要是真的听话,钟医生方才也不会那么紧张的让我管着你了。

两人胡扯了会,宋涤新因为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很快就离开了,徐行打电话说有事来不了,钟弗初也没有再过来,周予安只好自己打开外卖软件。

他挑剔的选了好久,觉得都没有钟弗初打的食堂饭好,就在他想点兵点将随便选一个的时候,李慧婷打开病房门走了进来。

“钟医生让我给你打饭,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打了些清淡的。”李慧婷将饭盒放在周予安的小桌板上。

周予安精神瞬间抖擞了,两眼放光的望着她,“真的是钟医生说的?”

李慧婷被他眼中的光芒闪到,以为他不信,便说道:“是啊,钟医生人很好的,之前有个失独的老人住院,舍不得出钱请护工,还是钟医生给他请的呢,前前后后照拂了不少。”

周予安抽了下鼻子,可怜兮兮的说道:“你跟钟医生说,其实我也挺惨的,在这里孤身一人打工,爹不疼娘不爱,给打工的老板还贼坏。”

李慧婷愣了会,目光柔和道:“坚强一点,都会过去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 “那你慢慢吃,我先走了?有问题的话,按床头的呼叫铃就好。”李慧婷还要去查其他病房。

周予安忙道:“留步留步!你能不能把钟医生的手机号给我?我没准找他咨询呢。”

李慧婷想了想,答应了,两人互相加了微信。

 

漫长的下午,周予安眼睛黏在时钟上,算着钟弗初什么时候过来查房,但直到晚上八点多,钟弗初都一直没来。

他嚼了颗糖,心里还是苦,撑着眼皮打游戏,想着要不打个骚扰电话?

而此时钟弗初的家里,宋涤新叹了口气:“钟先生,心理咨询的第一步,是要坦诚的诉说,这是我唯一的请求。” 

他和钟弗初约好了今晚做心理咨询,为了让钟弗初放松心情,地点选在钟弗初自己家里,只是一晚上快过去,宋涤新嗓子都冒烟了,钟弗初都没说几句话。

“要不,你写几个关键词?” 宋涤新拿出一张纸,摆在钟弗初面前。

钟弗初沉默的拿起笔,眼中晦暗不明,嘴唇紧抿,他停顿了很久,才在纸上慢慢写下两个字,力道狠决,如利剑划破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
宋涤新一看,是“母亲”,他心里立即有了猜测,钟弗初的心病多半源自于童年时的心理创伤,且主要由母亲造成。

“还有没有?”宋涤新放轻声音,带着些鼓励的语气。

又是一阵沉默,宋涤新抬眼看去,发现钟弗初整个脸色都沉郁下来,晦暗的双眼中似有暴风雪侵袭而至。

像是一个被囚禁已久的重刑犯,厌命而贪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才会将疲惫与厌倦缓缓泄出。

宋涤新不再看他的眼睛,低头盯着钟弗初手中的笔,终于那支笔再次启动,在纸上又写下了一个词——“弟弟”。

只是写这个词时,并不像写“母亲”那样力透纸背,充斥一股决绝的恨意,而是混沌与犹豫,还有强烈的不甘。

宋涤新想一鼓作气的让他再写几个,然而他抬头一看,发现钟弗初眉头紧拧,显然已经不想继续。他只能见好就收,安抚道:

“下次我们再一起聊聊吧。” 无论如何,今天已经有了进展。

他看了眼桌子上的安眠药,和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皮卡丘,独自收拾好东西后离开了钟弗初的家。

在回家的末班车上,宋涤新回想着叶阑之前跟他说的钟弗初的情况。

钟弗初是在十岁那年的夏天被钟牧远收养在晚钟家园的,谁也不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什么,只听说当时他身上有不少伤痕,阴沉寡言,还有暴力倾向。

童年时期的心理创伤是人一生的脚本,近些年他接收过不少这样的病人,他们往往病程持久,病情顽固,儿时的创伤一直根深蒂固的埋于心底。

时间不仅未能抚平伤痛,反而使伤痕更加突出,而带着创伤经历长大的人,更容易敏感、多疑,喜欢使用冷暴力,甚至走向极端冷漠和人格障碍。

钟弗初走到现在,并没有太偏离常态的行为,只是他把自己的心用冷硬的茧包裹起来,几乎隔绝与外界的情感交流,日复一日的自我封闭,在记忆的泞泽中越陷越深,最终只能是伤害自己。

宋涤新想了许多,想到最后长叹一口气,幸福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总是更乐观开朗和讨人喜欢,就像周予安一样,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出生于一个完满的家庭。

 

灯光暗淡如雾月,这间空旷的房子里,只有单调乏味的陈设,和黑白灰的主色,而唯一的暖色调,是一只只各式各样的皮卡丘,柔软、鲜亮。

钟弗初依旧坐在书房里,疲惫从发顶和指尖泱泱而出,让人着衣而褴褛。

他将桌上的纸撕碎,丢进一旁的垃圾桶,准备起身去洗澡,手机却响了起来。

平日里这时来电半是医院里的急事,他提起精神看向手机,却是个陌生号码,他顿了顿,才按了接通。

“钟医生晚上好!猜猜我是谁?” 声音明显被故意变调,但仍旧一听就知道主人,钟弗初一瞬间从黑夜里被拉回白天,嘈杂的医院病房,嘈杂的某个病人。

“周予安,你有什么事?”

“哇,你猜的太快了吧!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,你怎么下午不来查房呢?我等了好久,都等到太阳下岗,星星上班了。” 

电话对面还有电视机的背景音,喧嚷模糊成人声鼎沸的假象,仿佛寻常小城里千家万户的烟火缩影。

钟弗初向后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覆在桌面,过了一会才道:“不是有实习医生查房吗?”

“那怎么行,明儿就要手术了,主治医生怎么能不过来看看呢?毕竟我这么金贵啊。” 对面说的理所当然、理直气壮。

“不惨了?”钟弗初声音还是冷的,但带了点儿细微的笑意,他想起今天李慧婷说的话。

对方愣了愣,才道:“惨啊,可惨了,所以钟医生你关心关心我,我们一起建设和谐的医患关系嘛。”

钟弗初做过无数次周予安这种小手术,还没碰到过这么难缠的,他想了想,顺着他的意思问道:“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
对面沉默了会,带了些抱怨的说道:“钟医生,你只会问这一句吗?”

钟弗初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,问道:“那你要我说什么?”

“嗯……比如我什么时候出院、什么时候拆线、会不会留疤,会不会复发……这些都可以啊。” 对面噼里啪啦说了一堆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
钟弗初静静听他说完,过了一会才说道:“你说的问题我明天手术后会告诉你。”

对面深吸一口气,似乎被噎的说不出什么话了,最后说道:“那好吧,我们明天手术见。”

钟弗初嗯了一声,想要挂掉电话,对方又说:“祝你睡一个好觉,我的健康可托付给你了,钟医生晚安。”

电话里只剩下忙音,钟弗初看着手机,发了会呆,然后将刚才的来电号码存到了通讯录,备注是:42号床周予安。

汉南医院胸外科42号床上,周予安挂了电话后拿手捂住脸。

钟弗初长得太好看,他平时只注意脸去了,都没怎么注意声音,打电话才发现,哇,真的好好听哦。

他正暗自激动着,电话突然响了,他紧张的一看,结果是徐行。

“洛洛,我明天要赶飞机去谈一桩生意,实在对不住,不能陪你做手术了,要不我给你请一个临时护工?”

“徐不行,我不稀罕你了。” 周予安鼓着脸。

“好好好,我不行。我现在立马给您安排高级护工全套包夜服务,您看行不?”

“我才不要护工,我现在是悲惨小白花,你别添乱给我把人设崩了。”

“呸,你就是朵食人霸王花,带刺儿的那种。”

周予安二话不说摁断了电话。


《云雀在》第四章

手工包的说明书十分详细,工具也很齐全,最后成果是一个会跳的纸糊皮卡丘。周予安一边听歌一边DIY,做的极其认真,认真到钟弗初进来时他都没有察觉。

钟弗初见他专心致志的样子,没有出声打扰,而是等在一旁,看他用一双明显是从小弹钢琴的手笨拙的做着最后的收尾。

“成了!” 周予安按了下皮卡丘的尾巴,皮卡丘成功的跳了一下。他抬头一看,这才发现钟弗初站在旁边,盯着他手里的玩具。

周予安摘掉耳机,不好意思道:“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?”

钟弗初把视线从皮卡丘上收回来,落在他身上,问道: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
“止痛泵加了药水后,没有之前那么疼了。”

钟弗初又例行问了些其他情况,打算走的时候被周予安叫住。

“钟医生,能加个微信吗?” 周予安双眼亮晶晶。

“我没有微信。”钟弗初语气冷冰冰。

周予安眼中的神采瞬间陨落,可惜道:“这样啊。” 他并不相信现在还有不用微信的年轻人,钟弗初只是不想和他有其他联系罢了,这让他有点挫败。

钟弗初看了眼他脸上暗淡的神色,顿了顿,说道:“玩具做的不错。”

周予安怔了怔,复又洋洋得意道:“那必须了,我小学手工课可是第一名。” 他两手掌心里托着皮卡丘,捧到钟弗初面前,酒窝里满是笑意:“我能送给钟医生吗?”

这是他惯用的讨好卖乖技巧,小时候找爸妈要零花钱,也是这样两手捧着,笑的比花儿还甜,十次有九次都会成功,今天居然用在送人礼物上,他脸上笑嘻嘻,心里可紧张了。

钟弗初看着他手心里的皮卡丘,又看了眼他脸上的笑,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个娇小的纸质玩具,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
周予安心里烟花怒放,大方道:“一个小玩意儿,不用谢啦。”

钟弗初嘱咐了些注意事项,转身出了病房,周予安看着他离开后,自言自语哼道:

“等着十万伏特击中你吧!”

 

叶阑下班后,换下了工作服,一边给钟弗初发信息,一边往医院外走,他低头看着手机,也没注意路上,结果右肩被人狠狠一撞,直接把手机掉地上。

“长没长眼睛啊?” 

叶阑蹲下来捡手机的时候头顶传来夹杂怒气的男声,他起身一看,是个胳膊上纹着纹身的男人,一对粗眉压的很低,眼里满是怒火。

他冷淡道:“抱歉,你没事吧?”

徐行看向他,却愣了愣,这人他认识。三年前他和人打架搞得腿骨骨折,这人是他的主治医生,没想到三年过去竟还能碰到。

但眼前人显然没认出他来,他笑了下,敛去所有怒气:“以后走路小心点,这位医生。”

叶阑没穿制服,有些疑惑自己为何被认出,但并没放在心上,客气的笑了下离开。

他走到停车场门口,保安室的保安打招呼道:“叶医生,等钟医生下班啊?”

叶阑礼貌的笑了笑,点头道:“今晚有点事。” 他转头看到钟弗初正走了过来,手里似乎托着个什么东西。

他上前看了一眼,竟是个纸糊的皮卡丘,不禁笑道:“小朋友送的?” 钟弗初从来不收病人的礼物和钱财,除了一些生病的小朋友送的玩具糖果。

钟弗初拿出车钥匙往自己的车走去,说道:“不是,一个病人自己做的。” 

两人坐上了车,叶阑看了眼车顶上吊着的皮卡丘吊坠,和车后座摆满的皮卡丘娃娃,摇头笑道:

“你这怪癖也真是有快20年了吧,要是让你同事知道你有一屋子的皮卡丘,不得大跌眼镜。” 

钟弗初十岁时来到晚钟家园,那时园里条件艰苦,大点的孩子会出去卖废品打零工赚钱,而钟弗初打工之余,总会买一些皮卡丘的玩具玩偶,这一幼稚的喜好竟延续至今。

钟弗初将周予安做的皮卡丘轻轻放进搁水瓶的凹槽里,伸手捏了捏车上的皮卡丘吊坠,柔软的质感让他紧绷一天的神色放松下来,对叶阑说道:“没什么,就是喜欢而已,看着它们感觉很安心。”

两人开车来到之前定好的餐厅,到了包间后没多久就进来一个人。

“让你们久等了,我是宋涤新,是辅仁心理咨询中心的心理医生。” 来人一身宽松条纹T恤,戴着一副颇具学生气的黑框眼镜,毛茸茸的板寸让他看起来很随和。

宋涤新个子不高,和钟弗初握手时还要仰头才能看他,他知道这位就是他的新病人,微微笑道:

“钟先生,很高兴认识你,我希望我们的相处能和普通朋友一样,再说,我们都是医生嘛,只不过你治身体的病,我治心里的病。” 

钟弗初对眼前这人第一印象不错,缓声道:“那就拜托了。” 

叶阑见钟弗初并不反感这位心理医生,松了口气,他今天的目的就是把这位宋医生介绍给钟弗初。

席中宋涤新说了许多自己作为心理医生的见闻,他本身和善可亲,向来善于与人打交道,石头都能开口跟他说话。

但通过这顿晚饭期间的观察,宋涤新暗觉这位新病人恐怕有些棘手。

他从钟弗初身上感受到浓重的戒备,这种无意识的戒备与疏离使他将自己的心层层封锁,不为外人窥见并走入。

晚餐结束后,宋涤新先行离开,钟弗初开车把叶阑送回家。

车行驶于披着灯火的长桥,江畔高楼林立,统一规划的霓虹夜灯太过齐整,少了几分繁杂的热闹。

在叶阑的记忆里,十多年前那里还是一片沙地,钟弗初、钟源和他都只有十岁出头,他们经常在江边捡瓶子去卖掉,捡完后钟弗初会独自坐在一块礁石上,看落日下的江景。

他记得钟弗初刚来晚钟家园的时候,浑身上下伤痕累累,一双凌厉的眼里是同龄人没有的阴郁,仿佛从仇山恨海走来,并且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闷着不说话。

那时他们都不敢靠近钟弗初,钟牧远一直鼓励其他孩子去和钟弗初交流,但大多数人都不愿去,只有钟源,园里最跳脱的小孩,像只麻雀一样天天往钟弗初身上扑,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,最后倒真的让钟弗初开口了,第一句却是“闭嘴”。

后来钟弗初渐渐融入他们,只是依旧寡言少语,且晚上时常做噩梦惊醒。

当时园里条件不好,一个房间里会睡好几个小孩,叶阑睡钟弗初旁边,他睡眠浅,有一次半夜听到钟弗初在喊“妈妈”,而且好像在哭。第二天他发现钟弗初情绪尤其不好,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听到他说梦话了。

孤儿院的孩子大多身世坎坷,各有各的伤口与无奈,他们彼此抱团取暖,互相倾诉。

但钟弗初对过去讳莫如深,即使是对当时和他最熟的钟源,和现在已经一起走过二十年的叶阑,都从未谈及过。

像是一根刺,在心脏不为人知的角落,扎根已久,扰人安眠。

想到这里,叶阑叹了口气,对一旁的钟弗初说道:“弗初,我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宋医生,不要再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了。”

钟弗初看向他,见他满脸忧色,遂道:“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,你不必担心。”

这些年来他只是偶尔做噩梦,最近频繁了些,但也影响不大,倒是叶阑一直有这个心病,竟还给他请了心理医生,他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。

 

把叶阑送到家后,钟弗初朝自己的住宅开去,在下车的时候,他看了眼凹槽里的皮卡丘,小心的把它拿了起来,轻轻放进掌心。

家中刚被家政打扫过,干净的像从未有人居住,他走到卧室里的玻璃橱窗前,里面摆满了住院的小朋友送他的小礼物。

橱窗的正中间,摆着一张黑白照片,里面是一个笑着的少年,嘴角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,双眼明亮如星辰。照片下面围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,像是送给照片里的人一样。

他把周予安做的皮卡丘放在了照片下面的那一格,里面放着一把明黄色的小伞,伞面有些褪色却很干净,但金属伞架上已经生出斑驳的锈迹。

然后他去洗了澡,在书房看了一个小时的专业书后,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,床的另一边躺着一个巨大的皮卡丘,如黑夜里守护睡眠的神兽。

但这一夜他睡的并不安宁,他在一点多好不容易入睡,三点多又再次惊醒,背上满是冷汗,他不得不坐起来打开床头小灯,眉头紧拧的缓了一会,下床重新洗了个澡。

再一次进入睡眠,却梦到了十二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。

暴雨倾盆的街道,被浸湿的琴盒,一个打着黄色雨伞的少年追在他后面,一路踮着脚高举着手,将伞撑在他的头顶,清澈的笑意跌入酒窝,如雨跳进河的漩涡。

此后再未被惊醒,如被熏风熨帖而过。

 

而那晚宋涤新离开餐厅后,骑着共享单车到了一个烧烤摊,洋洋洒洒点了一桌子,还叫了两瓶啤酒,丝毫没有刚才餐厅里谈笑风生的优雅风度。

他拿起手机刷朋友圈,滑到某一条,上写:“感觉这辈子都和文华市八字不合。” 一看,这不周予安那小子么,便打了个电话过去。

“予安,你什么时候来的文华市,都不跟我说?还把不把我当兄弟了?”他是周予安的大学学长,两人当初在美国关系很铁。

周予安似乎也在吃东西,含糊不清道:“小新哥不是兄弟谁是兄弟?我来文华市没多久,结果就住了院,这不怕你担心么。” 然后他竭尽所能的夸大描述惨痛经历,简直闻者落泪听者伤心。

宋涤新知道这小子有多怕疼,笑道:“太惨了,惨绝人寰,我明天来看你吧,治一治你受伤的小心脏。”

周予安此时正在吃宵夜,飘出的香味引得每一位路过的病人护士都要往里面看一眼,在得到宋涤新探望带吃的承诺后,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。

就在今天钟弗初下午查房走后,他动用所有的搜索功能,全网上下把钟弗初挖了个遍,结果挖出的信息屈指可数,只知道钟弗初曾就读于文华大学医学系,每年都拿的国奖,其他社交关系居然一点都没挖出来。

这难道是个山居野人?周予安无法理解。

第二天七点,他在闹钟声中挣扎着醒来,提着引流瓶到卫生间给自己洗了脸,仔仔细细的用水压下了乱翘的头发。

所以钟弗初在八点多进来查房的时候,周予安头发妥帖,面部清爽,加上完美的微笑,如果不是坐在病床上,简直就是酒店门口业绩第一的迎宾小哥。

“钟医生早啊!”

钟弗初乍一看到他元气满满的笑容,冷硬的神色不自觉和缓了些,他微微点头,算是打招呼了。
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
又是这句,周予安暗自吐槽,自己却往后一倒,抚着胸口虚弱道:“好像比昨天疼的厉害了,感觉喘不过来气。”

钟弗初看了眼一旁的仪器数据,不为所动道:“明天要做手术,今晚记得不能吃东西,十二点以后也不要喝水。”

周予安呆住了,这么快?他忍不住抓住钟弗初的袖子,苦着脸道:“不能再推迟一天吗?”

钟弗初看了眼他的手,没有挣开,见周予安一脸惊惶,缓声说道:“迟早都要做,早一点做完,不是能更快出院?”

周予安心说我想多和你呆几天啊,才不是怕做手术呢,他刚要继续缠着钟弗初说话,就看到病房门打开,宋涤新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。


《云雀在》第三章

周予安埋着头没好意思去看钟弗初的脸色,未注意到背后那个小男孩突然伸手向他的引流管抓去。

下一秒他就被一只手猛的从秋千上拉了起来,极速靠近的距离让他闻到一丝清新的须后水味道,但等他回过神时,钟弗初已经放开了他的手,转而低头对小男孩说道:“这个哥哥生病了,不能碰他,知道吗?”

他的神色有些严肃,语气并不冷硬,小男孩慌张的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
周予安依旧怔在原地,钟弗初的手劲很大,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热度,不断提醒他回忆刚才那一瞬。

海面下似乎有什么正翻涌而来,在天海相接处与重云相见。

他还在回想着,却突然被钟弗初掀开上衣。

 “???” 周予安闪身躲开,瞪圆了眼睛。

钟弗初低头看着他,耐心即将告罄的皱眉道:“我要检查你的引流管。”

周予安哦了一声,努力无视掉一旁看向他们的人群,侧着脸让钟弗初掀开衣服。

钟弗初检查了下绷带和管口,放下衣服道:“跟我来。”

周予安只好提着瓶子跟他走,钟弗初走到门口的时候,对站在那里的实习生说了句“我马上过来。” 然后朝另一边走去。

“我们去哪里啊?”周予安比钟弗初矮了将近10公分,走起路来慢不少,他只能缀在后面,看钟弗初T台模特一样的背影,和轻轻扬起的白色衣角。

钟弗初没回答他,但明显放慢了步伐,周予安终于跟上,方才他动作过多,止痛药渐渐失效,胸口处又隐隐疼起来。

“钟医生,我胸口疼,会不会是出问题了?”

钟弗初依然没理他,周予安识趣的没再说话,但他发现钟弗初竟是带他来到了自己的病房。

“乖乖呆在这,不要让我再在外面看到你。” 钟弗初把他带到房间后,监视着他躺上床,曲起食指敲了敲床沿的护栏。

周予安有一种被幼儿园老师催睡午觉的错觉,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嘴角上扬,露出两个酒窝,无辜道:“那我怎么去买午饭?”

钟弗初皱眉问道:“你朋友呢?” 

周予安故作惆怅道:“唉他去泡妞了,就留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。”

钟弗初看着他脸上的可怜巴巴的表情,明显是相信了,略微思考后道:“食堂人太多,你不适合去那里,我让人给你送饭过来。”

周予安原以为钟弗初会漠不关心,闻言心里有些惊讶,他扬起笑脸道:

“好哇,谢谢医生哥哥!”和医院那些小朋友叫的一样。

 

钟弗初看了他一眼,很快就转身走了。

 

汉南医院的员工食堂修的十分不错,伙食也是出了名的好,叶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挺拔如白鹤的钟弗初,旁边似乎是一个新来的实习女护士在找他要微信,但很明显被拒绝了。

叶阑心里在笑,也就新来的人会这般做了,汉南医院谁不知道这位钟医生不喜欢别人搭讪他?他走过去,拍了下钟弗初的肩,问道:

“今晚的餐厅定好了吗?”

钟弗初回过头,敛去不愉快的神色,说道:“还是那家,环境比较安静。”

叶阑说道:“我也约好了那个医生,他叫宋涤新,朋友介绍给我的,专业和人品都十分信得过,你可以放心。”

钟弗初不置可否,他手里拿着餐盒,看向食堂的菜单表。

叶阑看了眼他的餐盒,问道:“今天打饭回办公室吃?” 以往大多是他和钟弗初一起在食堂吃饭。

钟弗初说道:“有一个气胸的病人没人照顾。”

叶阑知道钟弗初对病人一向负责,但还没有帮忙打饭的,于是说道:“让实习生或者护士帮忙就可以了,不然你那么多病人哪里能忙的过来?” 

“李慧婷中午有事出去了。” 钟弗初本身也并不太愿麻烦别人。

两人像往常一样在食堂吃饭,叶阑说道:“改天一起回晚钟家园看看吧?之前我让爷爷到我们院里做个全身检查,劝了好半天,他还是不愿过来。” 

晚钟家园是钟牧远开办的孤儿院,叶阑和钟弗初在里面一起长大。

钟弗初说:“上次我回去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,别的问题还好,只是他有痛风,又禁不住嘴。”

叶阑笑了笑,怀念道:“我们小时候总被他教训贪吃,现在他老了,自己倒管不住嘴。” 

他不知想起什么,神色多了几分哀思,轻声道:“要是钟源还在就好了,他嘴巴甜,爷爷那么喜欢他,一定会听他的话。”

钟源也是晚钟家园的孩子,比他们小两岁,那时他们三个总是在一起,可惜钟源还来不及长大成人就走了。

钟弗初蓦然听到这个名字,有些恍惚,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,但钟源在他心里的样子却一直停留在十六岁。

叶阑有些后悔提到钟源,他转而问道:“你……最近失眠还严重吗?”

钟弗初并不答话,只是冷冽的眼中多了几分厌倦的沉郁,毫无生气。

这与他身上的白大褂格格不入,医生理应是救助者,而他却像是一个等待被救助的人。

叶阑便不再问,他知道钟弗初是一个重度失眠患者,时常为梦魇所扰,似乎与他来到晚钟家园前的过去息息相关。只是尽管他们关系如此亲密,钟弗初也从未向他吐露。

“看来上次给你的音频没有什么作用。” 

叶阑之前找过一些治疗失眠的音乐给钟弗初,如今想来钟弗初的心理问题源自于最深层的记忆,外在因素并没有效果。

“没事,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。”钟弗初见叶阑一脸忧色,反而自己出言安慰道。

 

周予安待在病床上百无聊赖,电视手机通通都无趣,又不敢出去浪。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孙悟空,被钟弗初这个唐僧下了紧箍咒。

徐行提着午饭进来的时候,周予安正盯着电视看《西游记》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“唐僧太蠢了吧!居然误会孙悟空,那个女的一看就是白骨精啊!”周予安气的捶床,结果动到引流管,又嘶的一声喊疼。

“大圣都没你这么真情实感。” 徐行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好,打开饭盒放上去。

“你不是公司有事么?人家钟医生也要给我送饭,这下好了,我要怎么选择?真是甜蜜的烦恼。” 周予安睁眼说瞎话,钟弗初估计要么早就忘了要么派个实习生过来。

徐行果然不信,嘲讽道:“得了吧,那人可是个主治医师,忙得很,哪儿有空给你送饭?” 他拿起一根鸡腿,塞进周予安嘴里,“好好吃你的饭,少在这儿瞎想。”

话音刚落,病房门就被打开,钟弗初提着饭盒站在门口看向他们。

此时徐行塞鸡腿的手还没收回来,两人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。

钟弗初看了眼他们,眼里没什么波澜,带上门打算出去。

周予安心里一急,准备跳下床,结果他忘了自己的引流管,一牵扯又嗷的一声叫出来。

徐行眉头直跳:“祖宗,您悠着点行不。” 

周予安疼的眼泪都冒出来了,他急忙看向钟弗初,后者并没有离开,而是走了过来,将那份多余的饭盒放在床头桌上,然后伸手把周予安按回了床上。

“能不能让人省点心?” 钟弗初语气冷硬,夹杂几分难以查闻的无奈。

周予安乖乖躺好,一双大眼睛望着钟弗初。他喜欢钟弗初这副生气又不能对他发火的冷淡样子,这样的感觉很熟悉,却又捉摸不住。

于是他拉住钟弗初的袖子,讨好道:“钟医生,您放心,您打的饭我全部吃完,绝不浪费人民群众一颗粮食。”

徐行在钟弗初背后朝周予安做了个呕吐的表情,周予安不搭理,只是看着钟弗初,将嘴边的酒窝旋的更深了些。

钟弗初看了眼他的手,漠然道:“随便你。” 然后转身走了出去,倒也没拿走那盒饭。

徐行摇了摇头,将自己从高级餐厅买的饭通通收拾走,愤愤不平道:

“周予安啊周予安,你就可劲作吧,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翻出个什么大浪,等着事情败露你妈你爸收拾你吧!” 他严重怀疑这小子对那医生有非分之想。

周予安打开钟弗初带来的饭盒,里面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食堂饭菜,他却两眼放光,仿佛看着什么稀世珍馐,一边摇着头对徐行道:“你不懂。” 

“行吧,我确实不懂。”徐行心想他一个直男,又需要懂什么呢?

 

钟弗初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碰到办完事回来的李慧婷,李慧婷见他从病房方向过来,讶异道:“您中午也去查房了吗?” 一般而言,医生是不用查房这么勤的。

“不是,给42号病床带了饭。”

李慧婷心想这再怎么也不该是钟弗初的工作,她深深懊恼自己不太灵通,忙道:“您这样忙,以后这种事还是放着我来做吧。”

钟弗初不置可否,两人一起往办公室走去,路上钟弗初突然道:“你多多盯着42号床,不要让他到处乱跑。”

李慧婷愣了愣,笑道:“您是说那个叫周予安的小帅哥吗,那我下午去看看他,估计他也是无聊了吧。”

钟弗初想了想,说道:“无聊就拿几本书给他。”

李慧婷心说又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爱看书,但嘴上还是轻快的答应了。

 

周予安最终没能兑现大话,让徐行悄悄出去把饭盒里的剩饭都倒干净。到了下午徐行又出去跑业务,留下周予安一个人在医院闲的长草。

三点多的时候李慧婷过来查房,她打开门进来看到了周予安双眼里流光溢彩到黯淡无光的全过程,跟放烟花一样,不禁笑道:“这么不欢迎我?”

周予安笑道:“哪有,如果不是我现在不方便,我绝对铺红毯欢迎你。”

李慧婷笑了笑,走过来观察了下医疗仪器的数据,没有什么问题,闲聊道:“是闲的无聊吧?要不要我拿几本书给你看?” 

方才钟弗初已经找了几本书让她带给周予安,但她看了眼书名,深觉周予安不会感兴趣。

果然周予安眼珠子转了几转,说道:“不如你分享几个医院的八卦?”

李慧婷来了精神,她最喜欢八卦了,“我来这里不久,只对胸外科了解多一些,不知道你想听谁的?隐私我可不说哦。”

周予安心说想听的就是胸外科的八卦,便道:“就比如钟医生……钟医生……钟医生什么的。” 完了,他对胸外科也只知道一个钟弗初。

李慧婷捂着嘴笑了好久,才道:“我就知道你想打听钟医生的八卦。”

周予安心中警铃大作,心想钟弗初果然很抢手。

“几乎来我们这里的病人,见到过钟医生的,都会打听打听,有大妈大爷给女儿物色对象的,也有年轻女孩自己想追他的,不知道你是哪种?”

周予安扯了个借口:“给我妹找对象啊,我觉得钟医生很好,想给她介绍介绍。”

李慧婷当了真,说道:“你妹妹应该也很好看吧?钟医生哪儿都好,才三十岁,能力强,长得帅,就是人太高冷了,我们科主任的女儿也追他,可这几年来并没有没成功。” 

邵丰文是胸外科的主任,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,从法国留学回来后在自己老爸的科室里逛了一圈,正好碰到做完手术回来的钟弗初,一见钟情后火力全开的追求,闹得全医院都知道了,钟弗初却一点触动都没有。

周予安闻言脸上闪现几分喜色:“也就是说,钟医生还没有女朋友?”

李慧婷摇了摇头:“应该是没有,他天天和叶医生形影不离的,不像是有女朋友的样子。”

“叶医生?”

“我们院骨科的叶阑医生,他们好像是……青梅竹马?”李慧婷感觉自己用了个不太恰当的词。

原来还有一个竹马?周予安有些好奇。

李慧婷扫视了一遍病房,突然想到什么似的,转身从病房一个柜子里找出一包东西递给周予安,说道:“这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小朋友留下的,你要是实在无聊就拿去玩吧。”

周予安看着眼前这盒印着皮卡丘的儿童DIY手工包,囧道:“这也太低龄了吧。” 要让徐行看到,他会被笑话一辈子。

李慧婷笑道:“我自己也做过一个,还挺好玩的呀,就当消磨时间了。” 说完她道了别,去查其他病房。

周予安自然不会去玩儿童玩具,他打了盘成人的手机游戏,一连几局被KO,生气的闭眼躺了一会后,起来打开了手工包。


《云雀在》第二章

虽然皮肤上打了局部麻醉,但肋骨上的神经依旧敏感,加上周予安的肋骨间隔比较小,引流管插进肋骨之间时不可避免的触到神经。

“啊啊啊!!!痛痛痛!!!” 周予安叫个不停,还十分有节奏,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对着钟弗初的脑袋叫,忙转过头去继续叫,“痛痛痛!”

徐行趴在病房门上,紧张焦急的像等在手术室外的产妇老公,他听着周予安的惨叫,不知为何想起了万通筋骨贴。

实习医生和护士忙按住周予安不住动弹的胳膊和腿,他们做过无数次插管,还没遇到叫的这么惨烈的。

倒是钟弗初一直很淡定,魔音灌耳也丝毫未曾分心,专注的把引流管插入了周予安单薄的胸腔,只是做完这一切后,他也明显的松了口气,让护士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至于周予安,已经彻底叫虚脱了,后知后觉的尴尬囧意让他选择闭上眼睛逃避世界。

钟弗初摘下手套,垂眸看病床上装死的周予安,叮嘱道:“可以适当行走,但不能过度运动,尽量少去人多的地方,注意避免被拍打背部,如果要行动的话,记得提着引流瓶。”

周予安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副尖叫鸡附体的样子,就只想刨个地洞钻进去,钟医生的一番话也只听个七零八落。

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向钟弗初,发现对方正皱眉看着他。

 “知道了吗?” 

周予安乖乖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钟弗初继续道:“这段时间自己多咳嗽,有助于把胸腔气体排出去。”

周予安闻言尝试着咳了一下,结果一咳插管的地方就疼个半死,他又忍不住嗷了一声。

麻醉师刚才一直在看好戏,此时忍不住笑道:“听你这嗓子,真的不是合唱团的吗?”

徐行此时破门而入,说道:“我们洛洛还真是合唱团的,大学还是校园十大歌手。”

周予安不懂徐行突然叫他小名干嘛,他没有察觉到方才钟弗初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
“那明儿查房的时候,给我们高歌一曲听听?”护士玩笑道。

“好啊,你们点歌我来唱。” 周予安很好说话,自从他小时候唱歌拿了奖,母亲逢人就让他唱一嗓子展示展示,他都习惯了。

实习医生看了眼明显想快点离开的钟弗初,笑着说道:“钟医生会弹琴,倒是可以给你伴奏。”

周予安有些惊讶的看向钟弗初,突然想起傍晚见到他的时候,他似乎背着一个琴盒,看着像是古琴。

他实在无法想象,这样一个浑身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人,抚琴时会是什么样的画面。

钟弗初并不搭话,他似乎对所有的热闹与玩笑都无动于衷,只是例行职责的对周予安再次叮嘱:“你记得我说的话。”见周予安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病房。

其他医生护士道别后也相继离开,徐行围着病床打转,奸笑的拿出手机,放了录音。

惨叫声再次响起,周予安拿起枕头向徐行砸去。

 

晚上徐行在附近宾馆住下,周予安一个人寂寞的躺在病床上,胸侧的管口处依旧很痛,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大象踩过的蚂蚁,往外漏着气。

好不容易睡着了,结果第二天大清早,又被一通电话吵醒。

“喂,妈,你这么快就回国了?” 

“是啊,昨天到的。洛洛,你在文华市住哪儿呢?” 明妍的声音很愉悦,可能是出国旅游一趟心情变好了。

周予安紧张的看向病房外,还好走廊上没有什么动静,他支吾道:“我就住在徐行家啊,我们两个忙着呢,他那个公司麻烦得很。”

明妍说道:“徐行那孩子不靠谱,你听妈妈的,少跟着他去酒吧,别瞎运动,他壮的跟头牛似的,而你身体经受不起,知道吗?” 尽管周予安已经二十四岁,明妍还是把他当成十四五岁的小儿子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们作息很规律,生活很健康,和退休老干部一模一样。” 他话音刚落,就看到病房门被推开,钟弗初和实习医生进来了,他怕露馅,忙道:

“妈,公司合作伙伴来了,我们要开会谈合同,这关系到我司的生死存亡,我就先挂了啊,再见!” 说完就挂了电话,大松一口气。

“周总日理万机啊。”实习医生开了个玩笑,她是钟弗初带的学生,名叫李慧婷,去年从文华大学医学院毕业。

    周予安挠了挠头发,笑道:“早上好啊,你们上班真早。”他看向正走过来的钟弗初,发现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了一个黄色小玩偶的耳朵,看着像是皮卡丘?

钟弗初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,将手插进口袋里,那只耳朵不见了,他问道:“感觉怎么样?”

周予安嘴巴一瘪:“疼,很疼。” 他的头发一觉醒来成了鸡窝,东立几根西竖一撮,整张脸皱成苦瓜。

“咳几声。” 钟弗初突然道。

周予安愣了愣,才意识到是要自己咳嗽,但昨晚给他留下了阴影,他只敢轻轻咳了一下。

钟弗初一直盯着引流瓶,此时看向他,目光微冷,“用力点。”

周予安心里叹气,给自己数了一二三,努力一咳,疼的面色苍白嘴唇发颤。

引流瓶里的水咕噜响了一下,钟弗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,才抬头看向周予安,发现他刚才咳的眼泪都飚了出来,眼角红成一片,配合那一头颤动的鸡窝和生无可恋的表情,看着好不可怜。

钟弗初嘴唇抿了一下,说道:“这么怕疼,手术后还会更疼。”一点也没有安慰病人的意思。

周予安愁眉苦脸道:“不会吧,我觉得昨晚已经够疼了。”

李慧婷塞给他一颗奶糖,眨了眨眼:“手术是全麻,不会那么痛,而且现在医院都会努力给你减痛的。”

钟弗初看了她一眼,对周予安叮嘱道:“活动时注意尽量不要碰到引流管,如果发现引流管出了问题,记得找我们。”

他语气淡漠严肃,周予安也不自觉正襟危坐道:“好的,钟医生。”

这时徐行提着一大包早点走进来,看到医生的一瞬还以为周予安出了什么问题,心头猛的一跳,结果转眼一看,周予安正精神奕奕的嚼着糖。

“洛洛,还疼吗?” 徐行放下早点问道。

周予安觉得徐行最近肉麻的不行,他点头道:“疼啊,疼死我了,如果有鲍师傅就不疼了。”

“当然有,我可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,您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 徐行从袋子里拿出糕点盒,打开了递给周予安,把叉子放在他手里。

钟弗初看了眼周予安和徐行,和李慧婷转身出了病房。

李慧婷笑道:“这俩人关系真好,生了病帮忙照顾,比亲兄弟还亲,就像您和叶医生一样。” 

胸外科的人都知道钟弗初和骨科的叶阑关系不一般,两人都是汉南医院公认的男神,一起读的大学,一起进的医院,而且都未婚。  

钟弗初面色柔和了些,他今晚约好和叶阑吃饭,此时听李慧婷提起,拿起手机顺便给一家餐厅打了预订电话。

 

“你干嘛突然叫我小名啊,听着肉麻死了。” 周予安一边啃着糕点,一边问道。

徐行愣道:“我也不知为啥,可能看你现在太惨,激起了我的父爱吧。”

“去你的,我才没有你这样的爹。” 周予安笑骂道,他的父亲周盛南和徐行的父亲徐凯斌是生意上的老友,因而两个纨绔子弟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,一直到大学。

“你妈有问你吗?” 徐行问道,他实在怕这个女人,曾经他在周予安家玩的时候,不小心把周予安推到了地上,被明妍嚷了半个钟头。不过还好周予安没被她养歪,除了娇气点没别的毛病。

“她早上搞了个突击检查,幸好我一下就醒了,也没让她发现破绽。” 周予安心有余悸,他曾经选择留学就是抱着逃脱母亲管控的心思。

徐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,他一看来电号码,忙站起来接通,挂了后对周予安道:“公司有点事,我得走了,你一个人在这里有啥不方便的,就找隔壁邻居的病友帮忙。”

周予安有些不舍,他说道:“哪儿有什么隔壁邻居,有事我当然找钟医生去。”

徐行皱眉道:“周予安,你不会真的对那个臭脸男有兴趣吧?你们可真不合适。”

周予安愣了愣,他就是开个玩笑,“什么啊,就像你找美女调情,我找帅哥解闷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徐行想着周予安这张嘴就没几句靠谱的,略微放心道:“虽然我对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没啥兴趣,但无论是男是女,都小心点,知道吗?”

周予安目瞪口呆,徐行这一副过来人劝诫后辈子女的腔调,简直让他怀疑徐行被明妍附体了。

“行了行了,您今儿是怎么了,我当然是百草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。” 周予安嘴上这么说,其实都没正经谈过,他发觉性向比较晚,还没啥机会恋爱。

徐行也觉得自己最近有些怪异,他向来是个粗糙的直男,心眼儿比碗大,但自从周予安进了这家医院,他就有些不安,不知是来源于周予安的病,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不再多想,只说了句:“看看镜子。” 然后扬长而去。

片刻后,病房内传来一声哀嚎。

 

周予安住的单人病房,清净是真清净,无聊也是真无聊,他央求护士给他加了止痛药后,又按捺不住自己躁动的心,决定出去遛弯解闷。

只是那引流管从左胸侧肋骨间连接着一个装着水的透明水瓶,需要时刻提在手里,他想还好不是连在肚子上,不然别人以为他提着尿壶呢。

他一路提着引流瓶瞎逛,终于找到一个大的露天阳台,阳光很好,长椅上坐着一些病人和家属,角落里有小型儿童乐园,孩子们在里面玩闹。还有十几只云雀在阳台栏杆上蹦跶,不知在叽喳什么。

他抢了个秋千坐下,提着瓶子悠闲的晃了晃,长舒一口气。

有小男孩跑过来,眼巴巴的看着他,似乎是想坐秋千椅,又不好意思开口,便说:“叔叔,你这个瓶子是什么呀?”

周予安瞪大眼睛,因为长得显小,他还没被叫过叔叔,这小孩嘴巴未免太不甜了,他随口胡诌道:

“呵呵,叔叔身体里有仙气,医生要把我的仙气排到瓶子里,不然我就飞走啦。” 

“仙气是什么呀?” 男孩盯着他的引流瓶,有些想上手摸。

“仙气就是……” 周予安话说到一半停住了,因为他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“医生哥哥。”

他转头看去,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女孩迈着小短腿朝阳台出口欢跃奔去,大大张开胳膊,然后紧紧抱住一条长腿。他顺着腿看上去,那人却是钟弗初,正低着头看小女孩,把手里的文件递给身后的实习生。

然后他半蹲下来,摸了摸小女孩的马尾辫,说了句什么,周予安听不到。但下一秒小女孩突然倾身在钟弗初的侧脸上亲了一口,钟弗初愣了片刻,勾起嘴角笑了笑,恍惚间如寒冰乍裂,一时水风潋滟。

那是周予安第一次确切看到钟弗初的笑,当时并不以为如何,但很久之后每每回想起,却记得那天阳光慷慨无度,天空蓝的忘乎所以,童声琳琅,夏风骀荡,似乎有七只云雀未经允许,悄悄飞过他心上的湖泊。

然而他那时只是坐在秋千上,扯着嗓子没心没肺的喊了一声:“钟医生!” 

钟弗初闻声向他看来,脸上的笑容却顷刻消失。

周予安心里有瞬间的失重感,他看到钟弗初起身向他走来,有些没来由的紧张,像等老师训话的学生,秋千也不摇了,规规矩矩坐好。

“嫌自己病的不够重?”钟弗初拧着眉头,眼底无声结冰,他叮嘱过周予安不能去人多的地方,结果这人专往人堆里挤,还不如小孩听话。

周予安莫名委屈,为什么钟弗初对小孩笑的那么好看,对自己就这么凶?他向来被娇惯,忍不住道:“荡个秋千怎么了?引流瓶我可都提着呢。” 

他晃了晃手里的引流瓶,仰着的脸上写满了我很听话四个字。

钟弗初没说话,但表情明显在忍耐什么,周予安本来还趾高气昂的抬头瞪他,却在钟弗初寒漠的目光下,气焰嗤的一声熄灭了。

“他说他在排仙气。”一直在秋千附近打转儿的男孩突然指控道。

“……”


《云雀在》第一章

骨科年上

钟弗初×周予安


文华市一到下午五六点就堵的上气不接下气。

徐行狠狠砸了下方向盘,喊了声操,扭头看向一旁副驾驶座上捧着胸口的人,忍不住嘲道:

“至于么,还西子捧心呢。”

“我这是在捧肺。”坐在一旁的周予安却是真的疼,他用手抚住左胸口,冷汗爬满白净的额头,声音也虚弱的跟蚊子哼似的,

“如果不是你硬拉着我打篮球,我也不会……” 话没说完就开始剧烈的咳嗽。

徐行气焰立马下去了,周予安六月从美国回来帮他打理新公司,身体一直有些不舒服,昨天他拉着人去文华大学和一帮大学生打篮球,晚上回去后周予安一直觉得胸口疼,今天越来越严重,徐行看着不对劲忙把人送医院。

“文华市长真他妈有病吧,这挖一下,那挖一下,挖的满城堵。” 徐行只好把焦躁不安的怒气全撒在市长身上。

周予安把车窗落下一半,夏季傍晚将凉未凉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但他仍感觉胸闷气短,一口气呼到一半就没了影,还伴随针扎一样的刺痛。

他自幼身体不太好,但人又爱玩好动,为此经常往医院跑,害的母亲没少担忧。想到这里,他忙提醒道:

“徐行,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妈啊,她在法国玩的好好的,要是知道了得连夜赶飞机回来。”

“你放心,你爹妈我谁都不说,就算你做手术,我也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伺候好了。”徐行自然不敢告诉周予安的妈,那个叫明妍的女人出了名的宠儿子和斤斤计较。

 “你可别咒我,我打死也不做手术。”周予安一听到手术脸更白了,天知道他有多怕疼。

两人在路上走走停停堵了将近一个小时,周予安觉得自己的小命都快没了,终于在七点多的时候到了汉南医院。

徐行开着车在停车场七弯八拐的找了半天空位,好不容易在前面觑到一个位置,刚准备踩一脚油门抢先过去,结果被一辆黑色奥迪捷足先登。

积攒一路的火气彻底爆发,也不管先到先得的规矩,徐行骂了句脏话,把车开到奥迪旁边停下,跳下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。

“你丫没看到老子要停车?抢你妈呢?”奥迪车主人还没下来徐行就忍不住破口大骂。

周予安心道不好,徐行这简直无理取闹,但他实在疼的厉害,缓了一会才打开车门,一下车就迎头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从奥迪车上下来。

他惨白着一张脸怔在原地,那人身高将近一米九,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琴盒,五官锋利冷峻,一双眼尤其凌厉,在暮色中透着锐漠的寒光。

像刀尖上的光束,并且似乎曾窥见过。

奥迪车主并未搭理怒火中烧的徐行,他不为所动的锁上车,然后不疾不徐的向外走去,只是在路过周予安时向他看了一眼,眉头微拧,双眼黑沉沉看不出情绪,周予安被看的一愣。

“拽什么拽,他以为他谁啊?!”徐行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彻底无视,如果不是周予安看病着急,他绝对要上去干一架。

“你发什么呆,疼傻了?” 徐行拍了下周予安的肩。

周予安回过神来,胸腔的疼痛把他拉回这个燥热的傍晚,然后被徐行扶着走向急诊科。

 

“你这十有八九是气胸,具体要不要做手术,还是让胸外科的医生看看吧。” 急诊科的医生拿着周予安拍的片子看了后,打了个呵欠,面无波澜的在单子上匆匆写下几笔,递给徐行。

“气胸是什么病?真的要做手术?”周予安惊疑不定的问道。

“简单来说,就是你剧烈运动后,左肺肺泡破裂,肺部气体跑到胸膜腔里,积气了。不过现在即使做手术,也不大,不用太紧张,几天就好了。”

徐行一听是因为剧烈运动,面色有些挂不住,他挠了挠头发,对周予安说道:

“如果真要手术,我就专程陪你呗,公司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完的。”

周予安见徐行一脸懊恼,咬着牙故作轻松道:“不就是个小手术么,我打小什么没经历过,还能怕了?” 

徐行怎能不知道这祖宗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,一点小磕小碰就哭上个半天,现在说的大话全是纸老虎,但他倒也没戳破。

两人来到胸外科,护士说医生正在轮班,马上就过来。周予安和徐行刚坐下,凳子还没坐热乎,门就被再次打开。

周予安疼的一直弯着腰,此时抬头看去,却发现进来的医生竟是刚才停车时遇到的男人,只不过他穿着一身洁净的白大褂,柔和不少他身上的冷冽气息,如一把利剑被重重丝线包裹。

他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周予安,似乎毫不意外,在桌子后坐了下来。

徐行更是诧异,他动了动唇,想说什么,还是忍下去了,只是把之前周予安拍的X光片带了些力道的拍在桌子上。

周予安悄悄朝那医生的胸牌看过去,钟弗初?这名字好奇怪。

“急诊科的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,钟医生你……您看呢?” 他已经疼的整个人都快缩成虾米,紧张的盯着眼前的医生,生怕他说“要”。

钟弗初看了片刻X光片,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,声音冷淡的说道:“左侧气胸,肺组织已经压缩80%,很大可能要做手术,你先去做个CT。” 

这声音真好听啊,像医疗剧男主,周予安有些出神,反应了会才惊道:“真的要做手术?”

钟弗初对于这种疑问见怪不怪,他似乎没有多少耐心去解释病理,只是右手食指轻敲桌面,催促道:“先去做CT。”

“啊好的,我马上去。”

周予安只好又去拍了CT,路上徐行忍不住把钟弗初骂了一遍,周予安却置若罔闻,他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。

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钟弗初,似乎在很久以前,又似乎没有几年。

可这个名字他又全然陌生。

胸腔的疼痛让他没有精力去在记忆里刨根问底,他只好先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,去拍了CT后把片子带回到胸外科给钟弗初看。

钟弗初看了会片子,说道:“左肺上叶有一个肺大泡,必须手术切除。” 

徐行面带怀疑的嘲讽道:“你们这些外科医生向来黑,不会是想办法赚钱吧?” 他听说不少外科医生把小病往大了说,骗病人做手术,何况他刚才还和这人发生了口角,即使是单方面的。

钟弗初闻言看向徐行,眼底透出几分讥讽:“你可以选择去别的医院诊断。” 

谁不知道汉南医院是文华大学附属医院,也是文华市最好的三甲医院。

徐行被他看的一愣,后知后觉的恼怒起来,刚要回骂,就看到周予安已经不争气的将下巴垫在桌面上,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,脸颊旋出两个小巧的酒窝,连声道:“我做我做我做!” 

钟弗初看了眼他疼的皱成一团的脸,平静道:“今晚插管引流,两天后做手术,有直系亲属在吗?”

周予安为难道:“我爸妈都在国外呢,朋友可以代签吗?”

“可以,不过要签一份授权委托书。”

周予安和徐行同时松了口气,能不惊动周予安的母亲是最好的了。

 

周予安很快被安排住进病房,他换上了病号服,躺在床上吃着徐行买来的水果。

“生活用品我都买好了,您就当几天皇帝吧,以后可享受不到本大爷的伺候了。” 徐行擦了把额头的汗,他刚下去在超市里采买了一堆住院用的东西,这祖宗倒是乐得轻松享福。

“天下哪有我这么惨的皇帝。” 周予安轻哼一声,转而道:“小徐子,禁拍视频啊。” 

他读高中时有一次腿摔骨折,在校医务室疼的哭天抢地,被徐行拍了到处传播,害得他校草之名扫地。

徐行气笑了,应了声“喳”,又问道:“陛下,要不我把你在文华市的几个兄弟喊过来探望你?那个吴昊宇不是和你认识么?”

周予安赶紧摇头:“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,你别告诉他。”

吴昊宇比他大四岁,两人因为父亲的关系,小时候经常一起玩,后来吴家转到文华市发展企业,他十三岁时和家里人置气,还“离家出走”到吴家住过一阵子。

但那时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,两人起了争执,虽不至于绝交,但关系也疏远了许多。

是什么事?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道似明未明的光,却又捉摸不住的溜走了。

他放弃思考,却不知怎的突然想到钟弗初,说道:“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帅哥医生给我做手术?这样我大概能开心一点点吧。”

徐行皱起眉头:“我这么一个大帅哥在你面前晃悠,你还能看到别的男人?” 他早就知道周予安的性向,曾经很是郁闷过一段时间,但现在他甚至能毫无顾忌的拿自己开玩笑。

周予安知道他在开玩笑,轻蔑一笑道:“就你这长相?差远了。” 徐行也算是个帅哥,拈花惹草的十分在行,但比起钟医生的长相还真是不够。

话音刚落,病房门突然被打开,三个医生走进来,打头的正是钟弗初,身后护士推着一辆移动手术车。

周予安赶紧丢掉果核,紧张道:“现在就要插管?” 

他刚才了解到,插管不需要去手术室,在病房做就可以,他以为会很轻松,但看到这阵势又有些不确定了。

麻醉师是一个弯眉笑眼的矮个子男医生,笑嘻嘻道:“是啊,先在你胸侧划拉一条口子,然后把管子插进你的胸腔里。”

助手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实习生,嗔怪的看了眼麻醉师,对周予安笑道:“别听他说的这么夸张,伤口不大,管子也很细,不会很痛的。”

但周予安一想到有一根管子插进身体里,鸡皮疙瘩就争先恐后的立起来,他两手握成拳头,硬生生憋出几分壮士断腕的气势,咬牙道:“那你们轻点插,别插歪了。”

其他人都笑起来,只除了钟弗初。

钟弗初已经开始做准备工作,对眼前一切都漠不关心,他轻咳一声,众人立马安静下来。他动作利落的戴上手套,拿起一把手术刀。

周予安总觉得自己瞥到了刀上的寒光,就像钟弗初的目光一样。

徐行在旁边如热锅上的蚂蚁,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,就怕见血,忍不住告辞道:“我在外面等你啊,你……坚持住。” 说完急速从病房撤离。

周予安心里暗骂徐行不靠谱,这时护士走上来要扒他的衣服,他忙揪住自己的衣角,犹豫道:“如果我乱动的话怎么办?” 他实在担心自己一蹬腿把管子挣脱了。

护士笑容甜美:“我们会按住你的。” 

周予安还是觉得害怕,眼眶都有些红,他看向钟弗初,后者也看着他,但目光一如既往的淡漠,现在甚至还有些轻微不耐,冷声道:

“准备好了吗?”

周予安认命的躺平,他被钟弗初一问更紧张了。

护士解开他的上衣,笑道:“小哥,你皮肤真好,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呀?”

周予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朵,虽然知道护士是在帮忙缓解他的紧张,但一个男的被夸皮肤还是十分奇怪。

麻醉师在他的左胸侧打了局部麻醉,其实没有多痛,但周予安全程咬牙握拳,双脚崩的直直的,像只被做实验的小白鼠。

“打了麻药就不痛了。”麻醉师见他紧张,出言安慰道。

周予安有些狐疑:“真的吗?”

一直没说话的钟弗初突然道:“闭上眼睛。” 如果他的声音温柔一点,倒像是在体贴病人,只可惜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周予安愣了愣,看向钟弗初,对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目光却没那么冷了。

他乖乖闭上了眼睛。

过了一会,打麻醉的地方已经没有什么知觉,依旧闭着眼睛的他问道:“你们开始了吗?”

麻醉师答道:“已经在你的胸腔上凿开一个洞了。”

周予安被他的形容吓了一跳,但又接着欣喜道:“好像真的不痛!” 

说完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长长的睫毛,他愣了愣,才发现自己的脸和钟弗初的脸隔得很近。

钟弗初弯着腰在他胸侧埋头手术,挺拔的鼻梁迎着光线,像日光下的清峻雪峰,而刀光剑影凝成的眉,被低垂的长睫加以柔和,变得诗情画意起来。

周予安看呆了,他想,插管也还不错,却忽略了钟弗初下一步的动作。

紧接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病房。

后来徐行回忆那天在病房外等待的经历,说听到叫声还以为一只猴子被车轧了脚。


一则小段子(顾柏时×陆夕寒)

马院长向来自恃酒量高,年底总要把新闻院老师聚一块吃顿饭,然后拼了命的劝酒,本质是为了炫耀他的酒量。

 

曾经顾柏时被误以为千杯不醉,毕竟这人喝酒后明面儿上确实没啥反应,但后来顾教授街头给乞丐狂撒钱一事被马院长故意传开后,顾酒神的名头就被取缔了。

 

他以为自己可以坐稳新闻院酒神的称号,没想到又来了个陆夕寒。

 

那天聚会,他一如既往的拼命给顾柏时灌酒,想看他能出点啥新鲜洋相给众人乐乐。

 

但只倒了一半,就被陆夕寒拦住,这小子是顾柏时的博士生,将来十有八九也要留校任教。

 

“那小陆代替你老师陪我喝一席。”马酒神给了个下马威。

 

顾柏时将陆夕寒拉到身后,护道:“他还小,还是我来吧。”

 

马院长一时无语,三十岁了还小吗?

 

陆夕寒哪敢让顾柏时喝酒?马上拒绝了他。

 

顾柏时微微叹气,后退一步撤出战局。

 

马院长和陆夕寒开始battle,顾柏时中途屡屡想为陆夕寒作弊换白开水,都被马院长一一识破,反而被马院长抓住灌了不少酒下去。

 

陆夕寒心道不好,忙对顾柏时小声道:“老师你快去找个地方躲着,别被马院长抓住了。”

 

顾柏时点点头,走了。

 

一个小时后,陆夕寒看着一整桌倒下的人,马院长已经发出雷鸣一般的呼声。

 

“我还以为马院长多厉害,没想到也就这样。” 陆夕寒颇为自得的笑道。

 

不过顾老师呢?他执杯四顾心茫然,发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顾柏时不见了。

 

陆夕寒只好拿出手机拨了号码。

 

包厢某角落的柜子传来铃声,他跟着声音走过去,打开柜门一看,顾柏时正蹲在里面看着他。

 

陆夕寒哭笑不得:“老师你在这儿干嘛?”

 

“躲着,他抓不到我。” 


岁寒知松柏(顾陆短小番外)

2500字,用来吐槽的


家里没人知道十七岁的顾水北其实是一个耽美写手,包括她的孪生哥哥顾山南。

 

但最近顾水北在微博上被抄袭她的写手人肉了,一封长长的举报信直接发到了她高中校长的邮箱里,邮件里收集了她小说里所有尺度较大的内容。

 

学校高度重视这件事,要她请家长过来。

 

但顾水北父母早已离异,监护人顾槐衍远在外地出差,爷爷奶奶还被蒙在鼓里,小叔叔顾柏时也在美国开会,因此最后去的是她小叔叔的爱人,陆夕寒。

 

办公室里,校长将邮件打印件递给陆夕寒,面色严肃道:“这是昨晚发到我邮箱里的邮件。”

 

陆夕寒拿过来一张张的翻看,一旁的顾水北红着眼睛,紧张的捏着自己手指。

 

“文笔不错。” 陆夕寒不知道看到了什么,竟是轻笑出声。

 

校长讶异的看着他,他昨晚匆匆看了几眼,里面什么alpha、omega看的他脑袋疼,香艳露骨的描写更是让他这个保守的中年人紧紧皱眉。

 

“可是内容……有些不健康吧?”校长为难道。

 

顾水北脸色通红,这种尴尬感无异于把她十二三岁写的青春伤痛文学当众念出来。

 

“我不认为水北写点东西会有什么错,每个孩子在青春期都会迸发出关于人生未来的灵感,或许将来她会成为知名作者也说不定呢?” 陆夕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,语气不疾不徐,态度强硬但不无礼。

 

校长看着这位年仅三十岁就已经评为副教授的漂亮男人,一时有些哑口无言。

 

而顾水北呆呆的看着她的夕寒叔叔,眼里满是想哭的感动。

 

陆夕寒将顾水北带出去吃饭,水北依旧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

陆夕寒安慰道:“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是一件很好的事,当你老了,看到年轻时写下的文字,你不会感到懊悔或羞耻,而是会从字里行间回温年轻时的悸动和心情,那将是一种很美好的感受。”

 

顾水北没想到陆夕寒不仅没有责怪她,反而还鼓励她,她轻轻扯住陆夕寒的衣袖,小声道:“夕寒叔叔以前也写过吗?”

 

陆夕寒笑起来,他看向天边的云朵,似乎回忆起什么美好的记忆,“告诉你一个秘密,我其实一直在写一本回忆录,里面记载了我和你小叔叔相识相知的每一个重要的日子,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他。我想当我们老了,再看这些文字会更好。”

 

顾水北怔怔的看着他,岁月和她的夕寒叔叔一样温柔,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,他仿佛一直站在南国的暖春里,一颦一笑都让人如沐春风。

 

陆夕寒带着顾水北到一个餐厅,选了一个不大的包间。

 

“夕寒叔叔,可不可以不将这件事告诉家里其他人?” 顾水北担忧道。

 

陆夕寒刚要说什么,手机就响了,来电显示是“相公”,他笑了笑,接通了。

 

“夕寒,水北被人举报了?”

 

“我刚从她学校出来,现在和她一起吃饭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 陆夕寒说完,对面坐着的水北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
 

“之前给她开过家长会,班主任那里有我的电话,刚才和我说了,还把那份邮件转发给我了。”

 

陆夕寒玩笑道:“水北班主任给你打电话比给她爸打的还勤吧?” 他刚才见过水北班主任,一个小有姿色的年轻女人。

 

顾柏时顿了顿,轻笑出声:“你们中午是不是点了西湖醋鱼?”

 

陆夕寒没理他的调侃,而是问道:“你看了水北写的文章吗?” 

 

顾水北闻声竖起耳朵。

 

“只看了几眼,打算找时间好好研究,丰富理论知识,等我回来再和你一起实践。”

 

陆夕寒是要正经和他谈论水北这事的,但顾柏时总是不合时宜的不正经。

 

“你认识新浪方面的人吗?水北被人肉了,个人信息被发布在网上,我觉得我们可以走法律途径,不能让她无端被欺负了。”

 

顾水北双眼发红的看着他,就差奔过来抱住他了,陆夕寒朝她安抚的笑了笑。

 

顾柏时沉声道:“以前在北京和新浪董事长吃过饭,这件事我会拜托他,你让水北接一下电话,我有些事情要嘱咐她。”

 

陆夕寒将手机递给水北,水北忐忑的喊了声小叔叔。

 

“水北,以下这些话,你不能让你夕寒叔叔知道。我刚才花了一个小时将你写的所有小说查了一遍,其中有一篇叫《岁寒知松柏》,原型是不是我和夕寒?”

 

水北心里咯噔一声,她紧张的看了眼陆夕寒,嗯了一声。

 

“叔叔不是批评你,而是你还年轻,不知道网络上有各种各样的人,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善意。在匿名环境下,每个人说错话的成本很小,但对你追根究底却很容易,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
 

顾水北眼睛红了起来,她轻声道:“我懂。” 她知道前不久就有写手把现实生活中的人写进小说,结果给那对恋人造成很多困扰。

 

“我和你夕寒叔叔走到一起并不像小说里那样轻松,所以我很珍惜现下的平和宁静,你的夕寒叔叔是一个很温柔的人,我并不愿他受到任何一点流言蜚语的攻击,我想你能体会我的心情。”

 

水北忍不住流出眼泪,她当然知道陆夕寒有多温柔有多好,她一直羡慕他们十年如一日的爱情,没有多想的把两个人写进了小说,后来她也有些后悔了,她怕自己做的傻事会给他们带来不宁。

 

此时坐在对面的陆夕寒见她突然哭了,以为她被顾柏时训了,提高声音道:“柏时,别批评水北了。”

 

“叔叔并不反对你继续写下去,因为我自己也会写一些东西。如果你有需要,甚至还可以来问问我,让你的小说更现实一点。而你的夕寒叔叔脸皮薄,可能会不好意思。”

 

水北感激道:“谢谢小叔叔。” 

 

她知道小叔叔一直在悄悄写信,有时候一个月一封,有时候几天写一封,每一封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,有一次她无意间撞见,小叔叔让她帮忙隐瞒这个秘密。

 

当时顾柏时对她这样说道:

 

“我总会比你夕寒叔叔走的更早,便时常担心我走了以后那些漫长的岁月,他一个人要怎么度过?所以我现在就把这些信写好,等我走了,它们会带着过去的时光陪伴在他身边,就好像我还在一样。”

 

当时水北听到这席话很有些难过,在她心里,小叔叔和夕寒叔叔是被岁月眷顾的人,她从未想过他们也会有生离死别的一天。那么依恋小叔叔的夕寒叔叔,能忍受没有爱人的余生吗?

 

“把手机还给你夕寒叔叔吧,我想和他说说话。”

 

水北将手机还回去,陆夕寒拿起手机皱眉道:“水北又没有做错什么,你训她做什么。”

 

顾柏时笑道:“我哪有批评她,我只是建议她以后换一个平台写文字,微博管控越来越严格,并不适合文学创作。”

 

陆夕寒不太信,他笑道:“那你建议她去哪里?现在哪里管的不严?”

 

“我那个放摄影作品的轻博客,就挺适合的。”

 

顾柏时有写博客的习惯,他将很多摄影作品放在一个轻博客上,博客名叫“柏舟”,十年前陆夕寒曾为里面有其他女人的照片暗暗吃醋,而现在那里一百张照片里有九十张是他的。

 

“这倒也是个好办法,微博确实越来越没意思了。”

 

两个老夫老妻又絮絮叨叨的聊了会天才挂了电话。

 

顾水北看着陆夕寒,似乎又得到了一些灵感。


悄咪咪留个窝窝